黄倩
“美国独立”和中国有关系吗？中国与美国最初相遇在何时？何地？
走上费城“独立海港博物馆”二楼，150件珍稀文物带你穿越到了美国建国初期，听船长和商人们告诉你他们为什么必须开拓一条去中国的路。
图1.馆长Peter Seibert, 宾州美国独立250纪念委员会执行主席Coleman女士
这是里程碑式的特战，建议侨领组织社区参观，也建议老师和家长带孩子们去。展览将于2028年1月3日闭幕。今年Labor Day之前7天开放，Labor Day之后开门时间请查询官网： www.phillyseaport.org 展览馆地址：Independence Seaport Museum， 211 South Christopher Columbus Boulevard
图2. 制茶 年代 1790–1800 油画, 无名画家， 美国麻省 Peabody Essex Museum收藏
引言
作为对美国独立250周年的纪念，费城独立海港博物馆推出了几十年该主题最大的展览：
“追逐利润与权力：费城、中国贸易与美国的缔造”。
独立战争前，北美殖民地的许多生活用品依赖英国商船进口。而英国《航海法》只允许英国商船进出港口从而把殖民地商人排除在许多高利润国际贸易之外，这也成为1776年《独立宣言》中对英国王室控诉的重要内容之一。
与此同时，纽约和新英格兰地区的商船频繁往返于北美与英属西印度群岛之间，将鱼类、木材、牲畜和面粉运往加勒比种植园，再运回糖、糖蜜和朗姆酒。波士顿、纽约、费城和纽波特等港口城市的繁荣，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一跨大西洋贸易体系。
然而，美国独立后，英国很快限制美国船只进入英属西印度群岛港口，从而切断了许多商人的传统贸易渠道。年轻的共和国必须寻找新的市场和新的财富来源。
1784年2月22日，在《巴黎和约》签署后不久、美国建国仅四个月之际，一艘名为“Empress of China”（中国皇后号）的木制商船从纽约破冰启航，驶向清朝广东黄埔港。这是美国独立后首次直接派遣商船前往中国，也是美国与亚洲贸易的开端。这次航行不仅仅是一趟商业冒险。船上装载的人参、毛皮和白银，换回了中国的茶叶、丝绸和瓷器。航程获得丰厚利润，向美国商界证明：即使摆脱英国保护，美国也能够凭借自己的船只和商人参与全球贸易。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哈里斯堡分校历史学家 John Haddad 因此将“中国皇后号”称为美国海外贸易的“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of American Overseas Trade）。如果说1776年的《独立宣言》宣告了美国在政治上的独立，那么1784年的“中国皇后号”则宣告了美国在全球商业舞台上的登场。
从此，美国商船源源不断地驶向中国。费城成为这一贸易网络的重要中心之一。中国的茶叶、丝绸和瓷器丰富了美国人的生活；而中国贸易带来的利润，则帮助美国积累资本，推动了银行、保险业、航运业、制造业以及基础设施的发展。许多后来影响美国经济和文化的重要家族、企业和机构，都与这一贸易时代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此，在广东人赴加州淘金的60年前，美国人已经先来到广东“淘金”了。中国贸易不仅是中美交往的开端，也是美国从一个新生共和国成长为商业强国的重要一步。
中国皇后号还带回（租“智慧女神号”）最早踏上美国领土的3个华人。
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美国历史和中国历史，被称为“旧中国贸易”(The Old China Trade， 1784-1843).
展览根据主题分5个部分：
展览前言：“美国独立战争结束后，这个新生国家的前途未卜。在这样的背景下，费城商人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决定——派遣商船远航中国。他们看到了巨大的商机。当时，美国民众热衷于中国的茶叶、丝绸和瓷器，而直接与中国开展贸易意味着丰厚利润。通过这条贸易航线积累的财富，也进一步推动费城发展成为美国最重要的港口和商业中心之一。
更重要的是，开辟不受英国控制的对华贸易，不只是商业行为，也是一种国家意志的体现。刚刚诞生的美利坚合众国希望向世界证明：这个新国家不仅能够生存下去，还能够独立开展全球贸易，在国际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当时，没有人知道美国是否真的能够长久存在。但Empress of China号的远航，代表了这个年轻国家迈向世界的重要一步，也为美国早期的经济和外交发展奠定了基础。“
第一部分：“国家的缔造”
展览开场：“建立一个国家
我们把1776年7月4日——即各殖民地代表齐聚费城并宣告独立之日——视为国家的建国之日。然而，宣告独立并不意味着独立即成事实。直至1783年，第一代美国人才终于战胜了强大的英军，赢得了一场看似渺茫的胜利。如今，他们面临着一项新的使命：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并确保其长治久安。当时的美国疆域辽阔，居民多元，但一个国家若想立足，绝非仅凭土地与人口便可成事。国家，更是一种理念的体现。
究竟是何种理念，能够将这13个前殖民地的人民凝聚在一起？一些富有进取精神的美国人将目光投向了中国——这个历史悠久的世界强国，其人口规模甚至可能是当时美国的百倍之巨。在独立战争爆发前，大英帝国对贸易施加的日益严苛的管控（其中包括对中国茶叶征收重税），曾引发了各殖民地此起彼伏的“倾茶事件”抗议浪潮。因此，与中国建立直接贸易关系，不仅代表着一种争取经济独立的尝试，更与1776年发表的《独立宣言》所蕴含的政治精神遥相呼应。“
图3.外国贸易船在广东
美国《独立宣言》里对英国的核心指控之一就是英国控制了殖民地的所有海外贸易。美国政治独立后需要经济和贸易独立。
殖民地时期，英国商人把茶叶带带北美，那时的饮用水没有经过加工味道不好，茶叶掩盖住水的异味。喝茶是有钱人的普遍需要。展区有中国茶叶，瓷茶具和殖民地时期“茶党”抗议活动的印刷文献。
然而最珍贵的是“中国皇后号”上的文物：包括几份寄给中国官员的官方文件、一个中国瓷碗、一把彩绘纸扇，以及格林船长使用过的航海箱。 文件包括美国国会和纽约州长写的介绍信，还有一份美国《独立宣言》。
图4. 中国皇后号携带的介绍信，美国国会撰写
中国皇后号在广东为华盛顿定制一套300多件的瓷餐具。船长也买了一套小型同样餐具。这件蓝色花边的瓷盘正是那批美国人定制餐具之一件。蓝色花边的大瓷盘中间的纹饰为美国人提供的图样，这是独立战争大陆军退伍军人协会(The Society of the Cincinnati)的徽章.
图5. 在广东定制的瓷器
这些文件与物品展示了美国如何通过视觉文化塑造一个新生国家的身份认同。
第二部分：“履行使命“
驾驶帆船从费城行到中国的是一项巨大的技术和后勤壮举。展品包括：地图、航海手册、航海日志和船舶照片和模型，以及船长画像、工资单和货物清单，这每个细节都叙述着航行前的周密计划。
许多美国商船在奥特曼帝国（土耳其）购买鸦片走私运进中国。
图6. 奥特曼帝国海湾
这是一副当时澳门的油画，无名中国画师作。当时的做法是：外国商船要先到澳门办手续然后在当地的领航员带领下驶入广东黄埔港。
图7. 展厅一角澳门全景
第三部分 “生财之道”
早期去广东的美国商人担任着非官方外交官的角色，但本质上还是一心追求最大利润的商人。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找到中国人需要的货物。这些商品包括在土耳其购得的鸦片、太平洋岛屿的檀香木、来自美国原住民领地的动物毛皮以及来自阿巴拉契亚山脉的人参。
英国商人在印度设有鸦片种植加工场，美国商人则需要绕道土耳其购得鸦片再走私进入广东。费城最有名的商人斯蒂芬·吉拉德（Stephen Girard,1750—1831）“堪称典范，生动地展现了在贸易与金融领域取得成功所能创造的巨大财富。在他涉足的众多商业领域中——包括创办银行——他曾亲自建造并拥有一支由四艘船组成的船队，这些船只往返中国的航次累计超过十五次；而在他辞世之时，他已跻身全美最富有的显贵之列。尽管Girard因其慈善义举而留名后世（其中包括创办了一所专为白人男性孤儿设立的学院），但其巨额财富的很大一部分，实则建立在剥削的基础之上。他曾在对华贸易中贩运鸦片，并在路易斯安那州拥有一座蓄奴种植园。”
图8. 费城著名商人Stephen Girard
Stephen Girard只是那些靠鸦片走私暴富的商人堆的冰山一角。展览指出：美国商人走私鸦片，正是那个时代许多美国人暴富的方式。
近年来，美国关于奴隶制的研究越来越全面深入。美国工业革命资本就是建立在奴隶制上。同样，鸦片走私的暴利也是美国工业革命第一桶金的组成部分。
展览这样批评美国社会对华人的种族主义叙事：“这幅描绘中国男子吸食鸦片的画作，是众多专为西方买家创作的、充满刻板印象的中国生活场景画作之一。美国人心中那种中国人聚集在颓废堕落的“鸦片馆”里的观念，后来助长了种族主义丑化形象的滋生，并被用来贬低那些来美国的中国移民。“
图9. 鸦片吸食者
在“生财之道”这部分，琳琅满目的中国茶叶、瓷器及其他贸易商品一览无余。茶叶之后最重要的中国商品是瓷器，瓷器装在木箱中运输，是船只理想的压舱物。大多数瓷器在景德镇批量生产，然后运往600英里外的广州进行彩绘和烧制。展览中展出了一幅描绘陶器作坊的画作（保留了原有的中国漆框）、一个绘有美国国旗的船只图案的碗，以及许多其他带有家族纹章的瓷器。
这副广东“十三行”（欧美贸易商家驻广东办公室）画面美国，英国和法国旗帜迎风飘扬。
图10. 广东十三行
中国的丝绸以及一种名为“南京棉布”的棉布都是当时美国进口的高端纺织品。中国面料的服饰、中国商品装点家居展现的是时尚品味和优越的经济地位。
加上欧洲国家仿制的中国风格工艺品日用品也很受欢迎，催生了西方“中国风”（Chinoiserie）的流行。
展品中有件红色精美华丽的丝质披肩格外醒目。
图11. 展览会上丝质披肩
十九世纪美国从中国进口了数十万把扇子，材质多种多样，包括檀香木、象牙、玳瑁、珍珠母、漆器以及彩绘纸和丝绸。
其中一件十八世纪晚期的象牙扇，是为Dorothy Dale制作的，现陈列于鎏金木、玻璃和丝绸相框中。
图12. 中国产品
第四部分 ”中美相遇“
部分阐述了中美两国文化如何通过商品贸易相互了解。作为一个弱小新生国家，美国人渴望在广州的十三行这个国际社区中与欧洲人平起平坐。
伍秉鉴（1769年—1843年）商名浩官（Howqua），清朝著名行商，当时的世界首富，清朝三品顶戴花翎，是广州十三行之一“怡和行”的行主。他所经营的“怡和行”垄断了中国的对外海上贸易。他慷慨帮助过多个美国商人，特别是波士顿鸦片商人Murray Forbes.至今在波士顿Forbes家故居博物馆和理财公司里有悬挂着伍秉鉴的画像。
展会上的这副肖像绘制于1825年：
图13. 清朝著名行商伍秉鉴画像
第五部分 《旧中国贸易》
“中国贸易的变迁与影响
18世纪80年代直至19世纪中叶，美国与中国之间的贸易在美国整体经济中所占的份额微乎其微。然而，在塑造美国人对自身国家认同、经济状况乃至政府体制的认知方面，这段贸易往来却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起初，凭借其在贸易上的优势地位，中国得以对对外商业活动实施严格的限制。然而，随着西方列强——在鸦片走私暴利的驱使下——步步紧逼，强求获得更广泛的通商准入，中国的地位随之日渐削弱。1842年，中国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惨败于英国；随后又接连爆发了一系列内战，这些变故严重削弱了清帝国对贸易事务的掌控力。
而与此同时，美国已扩张至拥有31个州，其疆域横跨东西海岸。国内制造业正迎头赶上；而随着运河与铁路网络的不断延伸，加利福尼亚州的港口也随之开通，开启了通往太平洋的新贸易航线。尽管美国与中国之间的货物交换从未中断，但“旧中国贸易”之所以至今仍被人们铭记，正是因为它在美国建国初期那个充满变数与挑战的时刻，对美国人自我认知的形成产生了极其深远且巨大的影响。“
策展人Susan Johnson说：“我们希望通过这次展览向参观者展示，茶杯不仅仅是一个茶杯——它承载着一段关于远航半个世界、美国人对奢侈品的追求以及美国建国先贤们如何设想与中国的贸易能够帮助这个新独立的国家在世界舞台上站稳脚跟的故事。我们希望参观者从此以后看待茶杯的方式将焕然一新。”
海港博物馆还推出主题礼品，最引人注目是这独家文创：200年前欧美商人在广东购买茶叶的拼图：
图.14 海港博物馆独家文创：欧美商人在广东购买茶叶的拼图
旧中国贸易与美国华人移民的关系
结尾补充一条展览之外信息：1785年在美国马里兰州的巴尔的摩港登陆的三个华人亚成，亚全和亚官就是中国皇后号远航的结果。由于” 中国皇后号”购买的货物太多，于是格林船长和两位贸易代表(Randall, Samuel Shaw)决定，在当地租下“智慧女神号”，留下贸易代表Randall带“智慧女神号”返回美国。这三个华人就是“智慧女神号”(Pallas)上的工人.
图14. 1785年踏上美国的3名华工
1879年9月，加州选民96.33%投票支持禁止华人移民，这个报告被州长送到联邦政府。美国政府为了给排华立法铺平道路就必须先废除当时美国为了自己对华贸易利益而与清朝签订的 “普安臣条约” （天津条约）。于是国务院派出安吉尔（Angell，后担任密植根大学校长）赴华谈判逼迫清政府同意禁止华工出海去美国。李鸿章提出在条约里写上美国政府视美国商人对华走私鸦片为违法行为。
这是另外一个话题，会单独介绍。也欢迎读者思考发掘。
结尾回到本文话题： 1984年逢美国建国200周年，里根总统访华讲话时较大篇幅讲到“中国皇后号”。
今年5月特朗普总统访华讲话也用“中国皇后号”开始。
“旧中国贸易” 是美国历史也是中国历史。它见证了中美之间最早的大规模交流，也深刻影响了后来华裔美国人的历史处境。作为美国华人更应当了解这段历史，并从中思考自身族群在美国历史中的位置与贡献。
-全文完-
Title and Summary in English:
As the U.S. Marks Its 250th Anniversary of Independence, Is Philadelphia Unearthing a Long-Buried Chapter of Chinese History?
This article presents the main contents of an exhibit at the Independence Seaport Museum in Philadelphia: “Seeking Profit and Power: Philadelphia, China Trade, and the Making of America”.
The Exhibit is divided in 5 subjects: “The Making of a Nation”, “Making It Work”, “Making the Money” “Encountering Each Other”, and “The Old China Tra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