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倩
引言：“排华法”禁止他加入美国籍，“反异族通婚法”视他的婚姻为非法，妻子被麦卡锡列入”黑名单“，他自己上了“灰名单” 。半个世纪之后，黄宗霑被同行们评为电影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十大电影摄影师之一。同时黄宗霑与美国进步女作家Sanora 跨越半个世纪的携手一生，是一段战胜了法律偏见、政治迫害和时代歧视的传奇爱情。
黄宗霑（James Wong Howe，1899—1976）生于广东省新宁县永安村。他拍摄了130多部电影，10次被提名奥斯卡最佳摄影奖，两度捧回奥斯卡小金人。2003年，国际电影摄影师协会（International Cinematographers Guild）会员投票评选黄宗霑为电影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十大电影摄影师之一。
黄宗霑的妻子Sanora Babb （1907-2004）是一位美国进步作家。2027年这对夫妇的非典型爱情故事将作为纪录片问世。基于一千多封私人通信，家庭影像和录音资料，这对夫妇将在在银幕上亲口讲述他俩如何冲破了业界的歧视和反异族通婚法的束缚的传奇人生。[1]
图1 黄宗霑SANORA纪录片海报 图源：公共领域
黄宗霑5岁移民美国，1922年23岁的他已经成为摄影指导（director of photography）。到1930年代，他已经是好莱坞最受追捧的摄影师之一。
图2. 幼年黄宗霑全家合影 图源：公共领域
到1937年，他已经有15年以上电影行业经验，从摄影部门的杂役、助理摄影师一路做到顶尖摄影师。此时已经拍摄了大量重要商业电影，包括 Shanghai Express（1932）、Viva Villa!（1934）、The Thin Man（1934） 等。
此时的黄宗霑已经形成了个人摄影风格：低调照明（low-key lighting）、阴影、逆光以及更加有戏剧性的摄影构图，因此后来获得“Low-Key Howe”的称号。1933年成为美国电影摄影师协会（ASC）第一位有色人种成员，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突破。[2]
黄宗霑与白人结婚属于违法
这一年，38岁的黄宗霑与小他8岁的记者兼作家Sanora Babb女士结为终身伴侣。由于加州法律禁止有色人与白人通婚，所以这对夫妇选择去巴黎登记结婚并举行婚礼。
这张照片就拍摄于1937年他俩在巴黎结婚期间，新娘的妹妹Dorothy Babb拍下这张照片：
图3. 黄宗霑与SANORA 图源：公共领域
图4. 加州反异族通婚法条款译文
黄宗霑与白人结婚还违反了工作合同中的“道德条款”
好莱坞雇佣合同中包括“道德条款”（morals clause）。它允许制片厂因为演员、导演、摄影师等人的“不道德行为”或可能损害公众形象的行为而采取行动，甚至解除合同。所以这个幸福小家无法在同一个屋檐下光明正大地过日子。于是黄宗霑与Sanora Babb在同一座公寓楼里，以各人名义分别购买了两套公寓。
顶着政治与种族压力，黄宗霑与Sanora做出耀眼成就
黄宗霑开创性摄影技术的革新是深度聚焦与低调照明：他完美地将戏剧性的强弱光影（Low-key lighting）和深焦摄影（Deep focus）融入黑白电影中，定义了早期“黑色电影（Film Noir）”的视觉风格。他用这个技术把女明星拍得异常美丽，赢得了更多的合同。 他还发明了脚踩旱冰鞋手持摄像机进剧场拍拳击的绝活，直接影响了后来的好莱坞大导演。
图5. 黄宗霑拍摄中 图源：公共领域
后来他开了一家叫“Ching Howe”的高级中餐厅，天天客满，成了当时好莱坞大牌明星最爱聚会的地方。
就在黄宗霑通过镜头创新的视觉艺术征服了好莱坞的同时， Sanora 则通过扎根底层的现实主义文字记录着美国难民，农民和移民的苦难生活。
1940年代：排华法被废除，反异族通婚法走向终结
黄宗霑直到1943年排华法废除后，才获得加入美国籍的机会。1948年，这对夫妇终于迎来了领取美国结婚证的曙光。
原来在1948年，一对跨种族恋人——墨西哥裔美国女子Andrea Pérez和非洲裔美国男子Sylvester Davis——向加州申请结婚证，却遭到拒绝。当时被拒绝的夫妇多是去附近允许异族通婚的州领取结婚证如亚利桑那州，但是这对夫妇不想回避而是告上加州最高法院。
加州最高法院以4比3裁定，加州禁止不同种族通婚的法律违反了美国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所保障的平等保护和个人婚姻自由，因而宣布这项法律无效。[3]
这项判决不仅改变了Perez和Davis的命运，也终于为黄宗霑和Sanora Babb打开了那扇关闭多年的法律之门。
下图为推翻加州异族通婚法夫妇跨越几十年的两张合影：
图6. Perez v. Sharp 一案中原告夫妇合影 图源：公共领域
此时，已经年近半百的黄宗霑和Sanora，终于有资格在加州合法登记结婚，领取那张迟来了十余年的结婚证。
然而，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铺天盖地向这对夫妇碾压过来。
Sanora 上了麦卡锡黑名单后逃往墨西哥，黄宗霑上了灰名单
Sanora是位进步作家，冷战时期，由于政治立场而遭到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HUAC）的政治迫害，并被列入好莱坞黑名单。黄宗霑支持自由派政治观点，且妻子又是黑名单成员，因而被打上了“共产主义同情者”的标签，列入所谓的“灰名单”（Graylist）。
Sanora亲眼目睹了底层劳工和灾民的悲惨处境后她积极投身于进步主义运动：她加入了约翰·里德俱乐部（John Reed Club）等进步作家组织，并曾加入美国共产党（CPUSA）长达11年。Sanora记录底层劳工：她曾前往农业调整管理局（FSA）参与救助“沙尘暴”灾民的志愿工作，并为左翼杂志《新群众》（New Masses）撰稿，报道胡佛水坝建设工人的恶劣环境，甚至前往苏联考察戏剧。
伴随着冷战爆发和“麦卡锡主义”的蔓延，美国政府开始对文化界、好莱坞进行大规模的清洗与审查[4]：1947年，Sanora因其过去的进步活动和言论，被众议院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HUAC）列入黑名单。为了躲避政治迫害、传唤和可能面临的监禁，Sanora与许多当时的好莱坞左翼电影人及艺术家一样，被迫流亡到墨西哥。
1951年Sanora才返回洛杉矶，作为黑名单上的人，她的主流出版和职业生涯受到了极大限制。然而Sanora 手中的笔依然不停息地为弱势群体发声，这些是Sanora一生出版的书籍：
图7. Sanora出版的书籍 图源：公共领域
她2005年入围Spur Award及美国笔会（PEN Center USA）文学奖。2022年Sanora荣获拉尔夫·埃里森奖（Ralph Ellison Award）。2005年于好莱坞家中去世。
图8. Sanora与黄宗霑 图源：公共领域
黄宗霑与美国进步女作家Sanora 跨越半个世纪的携手一生，是一段战胜了法律偏见、政治迫害和时代歧视的传奇爱情。
一位杰出的美国人
1954年底美国参议院正式通过针对麦卡锡的谴责动议，麦卡锡从此失去了政治影响力。
黄宗霑经历了短暂的低谷后，他于 1950 年代中期迎来了职业生涯的又一高光时刻：1956年他凭借电影 《玫瑰纹身》（The Rose Tattoo） 获得了他的第一座奥斯卡最佳摄影奖（黑白片）。这不仅是对他高超摄影技术的认可，也宣告了他以无可匹敌的实力重回好莱坞顶级摄影师的行列。
1957 年，他为电影 《成功的滋味》（Sweet Smell of Success） 掌镜。他用 bleak、冷酷而带有异界感的黑白镜头重新诠释了纽约的夜景，这部作品至今被奉为黑白电影摄影的教科书级范本.
黄宗霑病逝于1976年。他一生拍摄了136部电影作品，10次获奥斯卡提名，2次获奖奥斯卡最佳摄影奖，是首位入选美国电影摄影师协会（ASC）的少数族裔并获评史上最具影响力的十大摄影师之一。
图9. 黄宗霑 图源：公共领域
黄宗霑是获得奥斯卡提名最多的少数族裔：
图10. 黄宗霑被提名奥斯卡的影片 图源：公共领域
当社会走向更加公正，历史终会重新定义谁是被时代亏待的人，谁才是真正推动进步的英雄。
NOTES
- https://www.jimmiesanora.com/
- “James Wong Howe The Camera Eye: A Career Interview” by Alain Silver (Author), James Wong Howe (Author), CreateSpace Independent Publishing Platform, 2011
- https://law.justia.com/cases/california/supreme-court/2d/32/711.html
- https://www.trumanlibrary.gov/education/presidential-inquiries/house-un-american-activities-committee
English Title and Summary:
James Wong Howe and Sanora Babb
Sanora Babb and James Wong Howe shared a deep, lifelong love and marriage despite the racist laws and social barriers of their time.
